晨光熹微,穿透了终南山下连绵的翠竹,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解忧茶馆的木窗上。昨夜的大战虽已落幕,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未曾散尽的血腥气与纯阳剑气。长街上的积水倒映着瓦蓝的天空,昨夜的影魔之乱,在凡人眼里,不过是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罕见暴风雨。
茶馆内,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正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,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腾,模糊了柜台后那张清俊孤高的脸。
陆羽静静地看着自己右手掌心。那道被天雷劈击、因强行逆转引魂契约而留下的焦黑伤痕,正隐隐作痛。每当他运转体内那仅存的九成修为时,伤口便会如万蚁噬骨般剧烈颤动。这是天道的警告,也是他身为“引魂人”逾越界限的代价。
“掌柜的,您这又是何苦?”虚空之中,一声幽幽的叹息响起。
一只通体雪白、生着三条尾巴的小狐狸从柜台下的阴影里探出头来,跳上木凳,心疼地看着陆羽的手。它是这茶馆里的伙计,名唤“阿九”,是一只曾在终南山中险些丧命、被陆羽随手救下的灵狐。
陆羽没有说话,只是用左手提起铜壶,将滚烫的开水注入一只古朴的紫砂壶中。茶叶在水中翻滚,释放出澄澈而略带苦涩的香气。
“叶尘的道,不该止步于仇恨。”陆羽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拂过竹林的微风,“他的师父用命为他铺就了一条守护之路,若任由他道心崩溃,沦为只知杀戮的魔,那才是对‘道’最大的亵渎。我不过是,顺水推舟罢了。”
“可您的精血……”阿九急得摇晃着尾巴,“那可是仙人精血!您为了一个凡人,生生折了百年道行,甚至惊动了天罚。要是‘那位’知道了……”
说到“那位”,阿九猛地打了个寒颤,悻悻地闭上了嘴。
陆羽端起茶盏,浅抿了一口。苦涩在舌尖化开,随后泛起一丝久违的甘甜。他望向窗外那片迷蒙的竹林,目光深邃而悠远:“无碍。天道虽严,却也留有一线生机。这道伤,就当是红尘给我的印记吧。”
正说着,茶馆门口那串由古铜钱和白玉磨成的风铃,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脆响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这声音不似平日里微风吹拂的清脆,反而带着一种金属撞击的厚重,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来自九幽之下的阴冷气息。阿九浑身雪白的毛发瞬间炸开,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竹门。
“有客来访。”
陆羽放下茶盏,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。他轻轻一挥衣袖,原本紧闭的竹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向两侧退开。
竹林间的晨雾如潮水般向两侧涌去,露出了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径。小径尽头,一个纤弱的身影正步履蹒跚地走来。
那是一个身着素白孝服的年轻女子。她脸色苍白如纸,双眼红肿,显然是久哭之后留下的痕迹。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件,每走一步,都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。最让人奇异的是,她的头顶上方,隐隐有一缕淡蓝色的星光凝聚不散,却又显得极其黯淡,仿佛随时都会熄灭。
女子走到茶馆门前,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“解忧茶馆”的破旧木牌,又看了看柜台后一袭青衫、气质凡脱俗的陆羽,终于支持不住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。
“求……求仙人救救我爹!”女子的声音沙哑而绝望,带着令人动容的哀戚。
陆羽并未起身,只是单手虚空一托。一股柔和的力量顿时托住了女子的双臂,将她慢慢扶了起来。
“小店并非仙境,我亦非仙人。”陆羽淡淡开口,“这里只有清茶一盏,贩卖记忆,引导亡魂。姑娘请进。”
女子擦干眼泪,抱着黑布包裹,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跨进茶馆。随着她的进入,茶馆内的温度似乎都骤然下降了几分。阿九在一旁抽了抽鼻子,在陆羽耳边低语道:“掌柜的,她身上有很浓的死气,还有……司天监的星盘味道。”
陆羽微微颔首,示意女子坐下,并为她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小女子姬楚楚,家父……乃是长安司天监监正姬衡。”女子捧着热乎乎的茶盏,却无法温暖她冰凉的双手,“昨夜,那场突如其来的‘黑风暴’席卷长安,无数妖魔肆虐。我爹为了护住司天监的‘观星镜’,被一只生着巨翼的影魔生生撕碎……”
说到这里,姬楚楚眼眶再度通红,泪水无声地滑落,滴落在茶盏中,溅起微小的涟漪。
“生老病死,阴阳两隔。既然令尊已经过世,姑娘应当去城隍庙上香,或者寻高僧超度,为何寻到我这偏僻的竹林中来?”陆羽问。
姬楚楚摇了摇头,眼中露出一抹惊恐之色:“不,我爹的魂魄没有去阴曹地府。昨夜,我亲眼看到他的魂魄在离体的那一瞬间,被‘观星镜’吸了进去!那面镜子,是我姬家世代守护的奇宝,据说能沟通星辰。可昨夜,那镜子却变得通体漆黑,散发着和影魔一模一样的邪气。我爹的魂魄被困在里面,日夜遭受黑火焚烧,发出痛苦的哀嚎……我求遍了城里的高僧和道士,他们一靠近那面镜子,就会被黑气灼伤,甚至道行尽失。有人指点我,说长安城外有一座解忧茶馆,掌柜陆羽,是唯一能和亡魂做交易的‘引魂人’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颤抖着双手,解开了怀中黑布的包裹。黑布褪去,露出一面巴掌大小、古朴沧桑的铜镜。然而,此刻那铜镜的镜面上,正覆盖着一层如墨汁般浓稠的黑气,隐约间,还能看到一张痛苦挣扎的人脸在黑气中若隐若现,正是姬衡的容貌。
“嘶——”阿九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这哪里是观星镜,这分明是被九幽魔气污染的‘噬魂镜’!掌柜的,这因果太深,咱们不能接啊!”
陆羽没有理会阿九的劝阻,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,眼神微微一凝。他能感受到,那黑气之中,确实有一股极其强横且古老的力量,甚至与昨夜叶尘面对的影魔同源,却更加纯粹,更加高阶。
“要我出手,代价极高。”陆羽看着姬楚楚,“你应该知道我这茶馆的规矩。一盏清茶,换一段记忆。而要救你父亲的魂魄,你必须拿你生命中最珍贵、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来交换。一旦失去,你将永远忘记那段过往,哪怕是你父亲的容貌,或者你最爱之人的名字。”
姬楚楚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她看着铜镜中父亲痛苦的面容,凄然一笑:“只要能救我爹,让他免受黑火焚魂之苦,就算让我忘记自己是谁,又有何妨?陆掌柜,我愿意换。”
“好。”
陆羽不再多言,他右手微抬,一缕青色的烟雾从他指尖飞出,落入那红泥小炉中。原本沸腾的茶水瞬间平息下来,变成了一种奇异的、如同星空般深邃的幽蓝色。
“喝下这杯茶,放空你的心神。你的记忆,会自己浮现出来。”
姬楚楚没有丝毫犹豫,端起那杯幽蓝色的茶水,一饮而尽。随着茶水下肚,她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焦距,变得空洞而迷茫。
一缕缕散发着淡淡星光的记忆碎片,开始从她的眉心缓缓飘出,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。那是她从小到大的经历:父亲教她辨认星宿、及笄之礼时父亲亲手为她戴上的玉簪、还有那些无忧无虑的欢笑时光……
然而,就在这些记忆碎片即将落入陆羽准备好的玉瓶中时,异变陡生!
一团极为刺眼的金色与蓝色交织的光芒,突然从姬楚楚记忆的最深处爆发出来。那不是普通的凡人记忆,那画面中,竟然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,以及一座高耸入云、散发着无尽仙光的白玉高楼。
“那是……白玉京?!”阿九惊呼出声。
陆羽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在那个画面中,十年前的一个夜晚,年仅八岁的姬楚楚跟随父亲登上司天监的观星台。那一夜,一颗巨大的彗星划破夜空,落入凡尘。而就在那陨石坠落的光芒中,观星台的边缘,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一袭青衫,身姿挺拔,背对苍生,手中握着一卷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古朴竹简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窥视,那画面中的青衫人,竟然在十年前的记忆影像里,缓缓地转过了身。
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陆羽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那张脸,与他一模一样。
但那双眼睛里,没有如今的温润与悲悯,只有如万年寒冰般的冷漠,以及俯瞰众生的神性。
画面中的“陆羽”,穿过十年的光阴岁月,目光直直地锁定了此时此刻正站在柜台后的陆羽。然后,那尊十年前的“神明”,缓缓勾起嘴角,用一种无声的口型,对着陆羽说了四个字。
“你,醒迟了。”
刹那间,那面被黑气笼罩的观星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,一股恐怖的黑气如毒蛇般顺着桌面,闪电般朝陆羽的右手掌心钻去!
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焦黑伤痕,在碰到这股黑气的瞬间,再次崩裂,鲜血如注。而那杯未饮尽的星空茶盏,也在这一刻,“啪”的一声,碎成了粉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