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浩然踏出台北車站,黎明濕氣混著炸雞與臭豆腐油煙,機車引擎聲在西門町窄巷反彈。他低頭查看手機,兩通未接來電都是雅婷的,時間停在凌晨三點四十七分。鞋底踩過前一晚的積水,發出細微的黏響;街邊鐵捲門陸續拉起,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空巷裡回盪。殘餘的霓虹燈管還亮著半邊,映得人行道斑駁。他沒有叫車,改走捷徑穿過廣場,帽檐壓得更低,刻意避開路邊監視器與路人手機鏡頭,職業直覺讓他先確認身後三公尺外那個穿灰外套的男子是否跟蹤。
「陳浩然?」馬志強從廟前廣場左側石燈籠旁閃出,右肩微沉,堵住往吧台的直線;周柏翰則緩緩從右側香爐台後繞來,左手插在口袋,切斷退往捷運口的兩步距離。遊客們開始舉起手機,鏡頭一盞盞逼近,像無形的網在收緊。「退休刑警也敢回來?」
陳浩然腳步未停,目光已掃過馬志強右肩微沉的站位與周柏翰左手插在口袋的姿勢,腦中迅速判斷:左側有三個遊客手機正對準自己,右側香爐台後若再多一人就封死;他只剩一步能退到吧台門口。「我找人,兩位讓開。」
馬志強冷笑,用肩撞開一個路過的遊客,逼得那人手機差點掉地,「找人還是找死?雅婷的事你插手太深了。」
周柏翰慢條斯理地說,「高鐵那批貨不是你能管的。上次你把檔案藏在哪,現在還記得吧?」
人群在廣場聚集,有人舉起手機錄影。陳浩然避開鏡頭,壓低帽檐,「我只想見美玲。」
劉美玲從吧門走出,先看了一眼街角,才開口,聲音克制卻帶刺,「馬志強,周柏翰,這位是我的客人。走吧。」
馬志強瞪她一眼,粗暴短句,「美玲,你欠我們的情還沒還清。」
「我欠的不是你們。」她拉住陳浩然手臂,指尖用力,舊日溫度瞬間回來——那是兩年前他失約那晚,她替他把證據藏進酒箱底下,雅婷還跑來幫她擋過一次追債的人。「進來。」
後室門關上,隔音效果讓外面的喧鬧瞬間消失。吧台後門半掩,一箱酒箱堆得歪斜,陳浩然一眼就認出那是兩年前他藏證據的那只;右側牆上掛著舊海報,邊緣捲起;監控屏亮著綠光,映在劉美玲指節上,她指腹還停在切換鍵上,像已等了整夜;煙灰缸裡還有一截未熄的菸,菸灰堆得老高。桌燈只剩一盞,燈光斜斜照在劉美玲臉上,半邊陰影遮住她的眼睛。陳浩然先確認了房間四角,避開監控盲區,才轉身。
劉美玲鬆手,語氣帶刺,「你妹妹被盯上,這次不是普通的運毒。」
陳浩然手指微微僵住,下意識摸了摸左胸舊傷疤的位置,呼吸微亂,壓下第一波否認,「什麼意思?」
劉美玲沒有立刻回答。她點起一根菸,避開他的眼睛,監控畫面切到月台即時影像。畫面先是卡頓了一下,車廂燈光昏黃閃爍,許文彬與郭立誠推搡著陳雅婷上車,她臉色蒼白,右手一直捏著自己左臂——那裡有道新傷,布料下隱約滲血。她似乎故意抬頭看向鏡頭,嘴唇微動,像在傳遞什麼。陳浩然盯著螢幕,反覆辨認她嘴唇的形狀:那是兄妹小時候約定的暗號,她捏左臂就是在求救。
陳浩然盯著螢幕,呼吸忽然亂掉。自責像潮水湧上——如果他當年沒把她牽進這圈子……他強迫自己冷靜,抓出畫面裡的細節:「她還在拖延。」
劉美玲按住畫面,遲疑片刻才繼續,「高鐵車廂裡的交易,林冠銘負責交貨,蔡敬堯是買家。髒警察全程保護。」
陳浩然從她話裡抓到矛盾,故意試探,「保護的人包括趙秉鴻?」
劉美玲目光閃躲,「現在只告訴你這些。你欠我的情,也該還了。」
陳浩然壓怒追問,「美玲,雅婷是我的妹妹。她目睹張志遠被殺,他們不會讓她活太久。」
劉美玲沒抽手,舊事觸點浮現——她欠雅婷的,不只是那次擋債,而是雅婷曾經在酒吧後門替她擋過一次刀,傷在肩上。「我知道。」她手機震動,又切出一段舊短信,是吳正廷死前留下的檔案片段。
「我可以給你路線,但你要先告訴我,趙秉鴻到底藏了什麼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陳浩然握住她手腕,「但我會查。」
劉美玲輕輕推開他,「高鐵下一班是早上七點,現在凌晨五點四十分。雅婷在板橋站上車,林冠銘已經在車上。你要趕,只能走後門。」
馬志強與周柏翰還在外面。周柏翰笑了笑,陰冷地報出陳浩然舊案細節:「上次那檔案子,你藏的槍還在我們手上。」馬志強則粗暴地舉起手機,對準吧門拍了張照,「通知老大,他回來了。」
劉美玲低聲說,「他們會堵前門。你走後門。」
陳浩然推開後門,劉美玲最後一句跟上,「小心何俊達,他有警徽。」